束竹_

烟瘾

 

By 束竹

 

 

池震烟瘾大得很。

以前在夜店当池总的时候，为了应酬，为了社交，池震得在裤兜里常备一包软中华，遇见出来鬼混的这个总那个哥，要敬酒，还得递烟，不喝不抽就是不给面子。

结果现在成了刑侦局的池警官，兜里备烟这习惯还是没改掉。但是俗话说的好，男人的友情得从烟开始。池震上任第一天，鸡蛋仔前脚还管他叫新同事，出门一起抽了两根烟的工夫，回来就一口一个震哥地称呼了。

池震当然也象征性地给陆离递了烟，意思就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，以后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，没必要把关系搞得那么水深火热，心里怎么想的先不提，至少面上是真没必要。

没成想人家陆队不说话也不接烟，完全把池震伸过去的手当成透明的，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，就差把“不给面子”这四个字写脸上了。

最后还是鸡蛋仔出来打的圆场，说师哥不抽烟。

池警官在心里一阵呲牙裂嘴，暗暗骂了脏话。

 

 

后来相处了一段时间才发现，陆离的确不抽烟。

十字港的那个夜晚，池震用黑洞洞的枪口对着熟睡中的陆离，有一瞬间，他是真的想扣下扳机。

但他最后还是没下得去手，灰头土脸地躲在阳台抽了一宿的烟。

第二天陆队长在乍破的晨光里眯着眼睛，鼻子敏感地嗅了嗅，问他：“昨晚失眠？”

池震心说你也真是问得出口，睡得死猪一样，知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啊？

陆队长看他耷拉着眼皮也不说话，破天荒地又赏了两字。

“少抽。”

“我睡不着觉还不能抽会儿烟啊，”池震心头一股无名火烧起来，“心里堵得慌的时候除了抽烟还能干吗，你是不是不知道失眠什么滋味——”

迎头一块湿毛巾糊在池警官脸上，扑地一声把那小小的火苗盖灭了。

“你放心，失眠什么滋味，我比你要清楚。”陆离抹了把脸上的水，“擦擦脸换身衣服，我外头等你。”

池震在湿毛巾下面翻了个白眼。

 

 

过了好久之后，池震才知道陆离那句话真不是呛他。

在刑侦局，加班加点熬通宵是常事。梨花苑的坠楼案来的太不是时候，整个局里都陪着熬，连老石都给叫回来了。池震有点熬不住，拉着鸡蛋仔出去抽烟提神，临出门的时候问了陆离一句：“给你带罐咖啡？”

“不用。”陆队长抬头看他一眼，“给妙玲和老石捎两罐回来吧。”

“行，我看你是凭一口仙气吊着呢。”

池警官转身要走，陆离给他叫住。

“池震。”

池震回头，“说吧，喝什么牌子的。”

以前他一直觉得陆离只有两种情绪，暴跳如雷和死气沉沉。

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困不清醒了，竟然觉得眼前的人多了点温柔的模样。

陆离唇角微弯，眉眼的冰就像化开了，乌云般浓黑的眸子里恍惚有零星的笑意。

“少抽。”他说。

池警官晕晕乎乎地就出去了，连着抽了两根，还想再拿一根的时候，才发现烟盒见底了。

“有时候真挺佩服师哥的。”鸡蛋仔困得直打哈欠，“我从来没见过他睡觉。”

“胡说八道。”池震随手拿了几罐咖啡，“他不睡觉？十字港的时候睡的和死猪一样，上回在车里，我话还没说完，你师哥脑袋刚一靠上玻璃就着了。”

他拿着咖啡去付钱，又让柜员给他拿一包软中华。

“别扯了。”鸡蛋仔瞪圆了眼睛，“整个局里谁不知道师哥失眠特别厉害啊。”

池震扭头看他。

“真的。”鸡蛋仔凑近了，低声道，“据说要靠吃药才睡得着的——哎哎别犯愣了，结账啊震哥。”

池震划开了支付界面，柜员要去扫，他又突然挡了一下。

“不好意思，刚才犯愣呢，烟就不要了——”他伸手指了指小暖柜里的瓶子，“要个热牛奶吧，谢了啊。”

“唉唉唉震哥，烟不要了啊？”鸡蛋仔笑嘻嘻地搭上他肩膀，“我还说再蹭一根呢。”

“蹭个头啊你，”池警官斜他一眼，“你师哥让咱们少抽，你连他的话都敢不听了？”

“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听他话啊……”眼见要挨抽，鸡蛋仔立刻转移话题，“不是，震哥，你买热牛奶干嘛啊，谁要长个儿啊这是？”

倒也不干嘛。

只是在那一瞬间的愣神里，池震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，他还太小，小到不知道什么是烟的时候——

他姐姐会用热牛奶给他助眠。

仅此而已。

 

 

年关将近，池震终于决定要戒烟了。

于是他买了一大包绿箭口香糖，整天嘴里就不消停。

这天温妙玲也在，实在没忍住，问他，“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管郑世杰叫鸡蛋仔么？”

“我知道啊。”池震把口香糖压在舌根底下，“要不你们以后就管我叫口香糖吧。”

说完他往陆离那边看了一眼，仔细辨别了一下对方嘴角的弧度，确定是把人逗笑了，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。

“你这样戒烟没用的震哥。”鸡蛋仔凑过来，“听说过以毒攻毒吗？你得用个更容易上瘾的东西把这烟瘾给顶下去。你想想有没有。”

对什么上瘾？池警官心说我现在逗你师哥笑就逗得挺上瘾的，但这我能说吗？

“或者这样，”鸡蛋仔接着出馊主意，“你想想自己都在什么情况下抽烟，我们帮你找找替代品。”

“这好说，一般就三种情况。”

他先是看向温妙玲，“无聊犯困的时候。”

警花抬抬精致的细眉毛，“无聊找事情做，犯困了去洗脸。”

池警官不置可否地耸耸肩，对着鸡蛋仔，“心里又烦又闷睡不着觉的时候。”

鸡蛋仔挠了挠头，“或许你听说过薰衣草包吗，安神助眠的。”

池震翻了个白眼，但是心里默默记下了，寻思着哪天可以给陆离买一个。

最后他面冲陆离。对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，头微微侧向他的方向，一副准备好接受挑战的样子。

“还有——”池警官眨眨眼，“事后烟的时候。”

陆离：“……”

鸡蛋仔最先绷不住，又怕被他师哥揍，只好跑桌子那头偷偷笑去。温妙玲用手捂着嘴，藏好笑意，紧跟着也溜了。

陆队长直接一脚就从桌子下面踹过来了。

“哎哎哎往哪儿踢呢！”

“你说往哪儿踢呢，让你以后没有抽事后烟的机会。”陆离往椅子上靠，就那么轻飘飘地看着他，“冲着人家小姑娘耍流氓逗人家笑，你真够不要脸的。”

但是他自己是带着笑意的。

冬日的阳光好像都格外眷恋这幅容颜，愿意在他的发梢上停留得久一点，再久一点。

我哪里是在逗人家姑娘笑呢，池震想。

 

 

2018年的最后一天，桦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
陆离从局里出来，推开门，看见背对着他抽烟的池震，和他肩头薄薄的一层雪。

这其实是陆队长第一次看见池警官抽烟。他知道池震抽的凶，看见过一包包抽空的烟盒，也闻到过对方大衣上裹挟的烟味。

但池震手里夹着烟，指尖闪着火星，吐出一个个烟圈的样子，陆离的确是头一回见。

没想到这人竟然在抽烟的时候才最显正经。

跨年夜，局里的人早就各回各家，各自去寻各自的欢喜了。剩下迟迟不肯走的，自然是没有欢喜可寻的人。

池震听见动静回过头，“你真够磨叽的。”

“不是戒烟了吗，怎么还抽。”陆队长和他并肩站到一起去，“口香糖不嚼了？”

“不嚼了，没用。”池震叼住烟嘴，深吸了一口，火光在烟头上猛地明亮了一瞬，又很快寂灭下去，变成簌簌的细灰，“2018年的最后一支烟，明年真不抽了。”

“你就吹牛吧。”

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。雪下得大了些，飘到他们的发顶上，染白了几缕发丝。

“其实我以前有一段时间抽烟比你还要凶，”陆离哈出一团白气，“后来文萱怀了一诺，我就戒了，一直到现在也没再抽过。”

“那证明你是一个好爸爸，也是一个好丈夫。”池震掸了掸烟灰，“戒烟这事一般男人做不到。”

“也不全是。”有雪融在陆离的眼睑上，他不自觉地眨了眨眼，“是我发现烦躁也好郁闷也好，有好多情绪已经不能通过抽烟排解出去了。”

陆离一直没告诉池震，其实他挺羡慕他的。池震才是那个真正不会被打倒的人。天大的事儿压在他头上，他会整包整包地抽烟，也会掉眼泪，但是抽完烟掉完眼泪，他能想得开，他能找到出路，他能再站起来。

但是陆离不行。很多事情他想不开也走不出来。那些没法通过泪腺挥发的悲伤、没法借由烟圈吐出的郁卒，长年累月积攒下来，一个个都成了割碎他灵魂的尖刺。

他没说过，但是他觉得池震能懂。

池震又猛抽了一口烟，在裤兜里摸索了一阵。

“那是没人陪你抽烟。”他手里捏着一根新烟，“你就是缺个人陪。”

陆离没接，“你不是说只剩最后一根吗。”

“我不是想给自己找个退路吗，万一烟瘾犯了呢。”池警官的手还伸着，“这可真是最后一根了。你看看，为了你，我退路都没有了，陆队长还不赶紧给个面子。”

池震胡扯的功力是一等一的好，“离啊，我和你说，这年末最后一根烟是有讲究的。抽一口，所有难过的事就都留在今年了，带不到明年去——明年就一定是个幸福的好年。”

池震的睫毛上挂着细细的雪片。

“明年一定是个幸福的好年。”

陆离接烟的时候碰到了池震的手指，明明是冷冰冰的触感，他却莫名觉得好像从对方手里接过了多温暖的东西一样，还兀自地闪着光。

“托你吉言。”陆离把烟叼在嘴里，含糊道，“有火吗。”

池震当然有，就在他空烟盒里放着呢。

“没有，刚才顺手给扔了。”池警官又开始睁眼说瞎话，“你凑近点。”

陆队长挑挑眉，叼着烟凑过去。

池震扶上他的肩膀，低下头。

风夹着雪吹过来，被陆离的手挡在外面。

两个人各自叼着烟，烟头抵在一起，燃烧着的那个点亮了另一个。

他们没有对视，只认真地注视着闪烁的点点星火。

呼吸的温度，风雪，火光，烟草的味道。

“今年我陪你抽，明年你跟我戒。”陆队长娴熟地夹着烟，“听见没？”

“那我要想抽烟了怎么办？无聊犯困的时候？”

“找我。”

“心里又烦又闷睡不着觉的时候呢？”

“也找我。”

“那我想抽事后烟的时候呢，还能找你吗。”

陆离作势就要提跨侧踢。

池震大笑着躲开。

陆离夹着烟，缓缓吐出了个烟圈。那种好看的笑容隐在青烟背后，朦胧了些许。

“你要是不怕死，那就还找我。”

 

 

2018年的最后一天，池震把烟戒了。

因为他对更要命的东西上瘾了。

 

 

F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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